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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范性訴訟與民事訴訟的目的──王建良與中國東方航空股份有限公司服務合同糾紛上訴案
作者:佚名 文章來源:本站原創 點擊數: 更新時間:2009年08月25日 【字體:

【案例要旨】

經法院調解,本案的被上訴人在訴訟中已經同意了上訴人的全部上訴請求,并在訴訟中已經實際履行完畢,但上訴人仍堅持上訴請求,不同意撤回上訴。筆者認為,從個案微觀的角度來看,民事訴訟以解決具體的糾紛為目的,本案上訴人的行為既不利于化解矛盾,又浪費了有限的司法資源,也增加了當事人的訟累,故二審判決駁回上訴人的全部訴訟請求。本案的審理對于準確理解民事訴訟的目的,實現案結事了具有一定的借鑒意義。       

【案情簡介】

上訴人(原審被告):王建良。

被上訴人(原審被告):中國東方航空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東方航空)。

原審原告:王瑋。

王建良于1999524加入東方航空設立的“金燕俱樂部”。20038月,“金燕俱樂部”更名為“東方萬里行”。“東方萬里行”活動規則規定,會員可通過乘坐東航有效航班、“東方萬里行”航空合作伙伴的有效航班,以及在“東方萬里行”非航空合作伙伴處消費,累積“東方萬里行”積分;積分可以兌換東航飛行獎勵和華航飛行獎勵,包括東航免票獎勵、東航免費升艙獎勵、東航免費逾重行李獎勵、臺灣中華航空免票獎勵及香港國泰航空免費獎勵。該規則同時規定,積分一經兌換,即使完全未使用,也不可退回帳戶或者兌換其他產品;東航免票獎勵的機票一經出票,不可以退票;獎勵機票遺失不補。

2006817,王建良使用“東方萬里行”積分40,000分,從東方航空兌換了兩張200693麗江至上海的免費機票,持票人分別為王建良和王瑋。東方航空出票后,王建良因無法訂到酒店,經向東方航空申請,將機票日期改簽至99。王建良旅游期間,不慎將上述兩張機票遺失。99,王建良在機場向東方航空的呼叫中心申請辦理機票掛失手續,話務員告知王建良,對于自行購買的機票,可以先行購買機票登機,事后到出票地辦理掛失,但積分兌換的機票無法退票。王建良為及時返滬,另行購買了同一航班的機票兩張,每張機票價款為2,580元。2007213,東方航空向王建良退還了兩張遺失機票的燃油附加稅共計220元。后因東方航空未向王建良退還積分,王建良及王瑋遂訴至原審法院,并支出調查東方航空企業登記資料查詢費40元。王建良要求判令東方航空:1、退還“東方萬里行”積分40,000分;2、賠償因調查東方航空企業信息的經濟損失40元。

另查明,目前紙質客票的航空管理系統中,定座、離港電子系統平臺不互通,對客票是否被冒用、冒退需要一定的查詢條件和時間。

一審審理后認為:第一,“東方萬里行”會員取得積分是以履行特定義務為對價的,因此“東方萬里行”活動性質屬互易合同,不構成贈與合同。第二,《中華人民共和國民用航空法》規定,客票遺失不影響合同的存在或有效。遺失客票有條件地補、退,應屬航空運輸合同的主要權利,王建良遺失客票后要求獲得救濟,應屬合理。第三,獎勵積分兌換的機票也應允許辦理補票,但辦理補票手續應符合民航管理部門的相關規定。本案中,王建良在航班即將離港前才提出掛失,也未提供相應的證明材料,東方航空不予辦理補票手續并無不當。由于免費客票系由積分兌換,退票退款顯然有悖公平,按照恢復原狀的原則,仍應以退還積分的形式予以救濟,東方航空不予辦理退票亦無不當。

本案二審審理過程中,經我院主持調解,東方航空表示愿意返還王建良40,000分積分,對于王建良要求賠償的40元經濟損失也可以一并履行。其中,40,000分積分已經打入王建良的會員卡中,40元經濟損失可以即時履行。王建良則表示其曾經是愿意與東方航空和解的,但對方的做法使其無法接受,故不同意撤回上訴。

二審審理后認為:當事人有請求人民法院行使審判權以保護其民事權益的權利,當事人的訴訟請求作為民事訴訟的基本要素直接反映了雙方的權益爭議,亦是人民法院裁判的對象。本案中,王建良的訴訟請求為要求東方航空退還其“東方萬里行”積分40,000分,并賠償因調取東方航空企業信息的經濟損失40元。現東方航空對王建良的各項訴訟請求均表示接受,并履行完畢,王建良的訴訟請求已然全部實現,其再堅持主張最初的訴請,沒有依據,應不予支持。原審法院所作的責任分擔的判決,已為東方航空的全額履行行為所涵蓋,無繼續之必要,我院予以撤銷。

審判結論

一審判決:一、中國東方航空股份有限公司應于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退還王建良“東方萬里行”積分24,000分;二、王建良的其余訴訟請求,不予支持;三、王瑋的全部訴訟請求,不予支持。

二審判決:一、撤銷上海市浦東新區人民法院(2007)浦民一(民)初字第4048號民事判決;二、駁回王建良、王瑋的全部訴訟請求。

【評析意見】

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化,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在我國蓬勃發展,各種商業活動日益豐富,由此產生的消費、投資等糾紛往往波及面廣,社會關注度高,對民事審判帶來了挑戰。在利益多元化、權利觀念膨脹化、社會矛盾凸顯的新時期,如何處理這些可能引起群體性訴訟的糾紛,是一個棘手的難題。這些糾紛在實踐中往往先是以個案的形式出現,試探法院對某種新問題、新糾紛的看法,如果法院的判決滿足了權利主張者的利益訴求,其后果可能出現“一石激起千層浪”的波及作用,極有可能產生“示范效應(樣板效應)”和“跟風效應”,通過示范性訴訟的方式引發一系列群體性訴訟。在群眾權利意識覺醒,利益訴求膨脹的當下,法院儼然成為當事人利益博弈的戰場,在利益斗爭的旋渦中,如何能實現案結事了,平息矛盾糾紛,避免大量糾紛涌入法院,是一個值得研究的課題。本案引發筆者思考:為什么在滿足當事人利益訴求的條件下,其仍堅持要求法院依法判決而不同意撤訴?從個案微觀的角度來看,民事訴訟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本案還有沒有繼續進行的必要?

一、本案屬于示范性訴訟

所謂示范性訴訟,是指某一訴訟的案件事實與其他潛在的多數糾紛之事實,或事實的主要或大部分相同,該案件經由法院判決后,其結果將成為其他同類糾紛在訴訟上或訴訟外處理的依據,此判決可稱為示范性判決,該訴訟即為示范性訴訟。筆者認為,提起示范性訴訟的當事人,其目的不單單是要解決自己的系爭糾紛,而是希望通過獲得勝訴判決來起到向社會示范的作用。示范性訴訟具有超越個案的意義,法院就該案件所做出的判決可以成為解決其他同類案件的參考。

一般案件的當事人以訴訟為手段,旨在通過獲得勝訴判決來實現系爭的利益,解決本案的具體糾紛。也就是說,當事人并不在乎現實利益、解決糾紛的具體途徑為何,只要沒有因程序的不同而給其造成不必要或難以接受的不利益,任何實現權利的方式都可以接受。簡言之,只要實體利益得到滿足,實現利益的方式究竟是通過判決,還是調解或和解都可以接受。與此不同的是,提起示范性訴訟的當事人并不將訴訟的目的停留在個案糾紛的解決和本案具體系爭利益的實現上,而是希望通過獲得勝訴判決來起到向社會示范的作用。質言之,對于一類新型的民事糾紛,提起示范性訴訟的當事人意在投石問路,試探法院對該類爭議所持的態度,其不僅想要實現系爭利益,而且要通過法院判決的方式來實現其利益。至于其動機可能是多種多樣的,可以是出于賭氣報復對方當事人,也可以是出于所謂“公益”的目的,也可能純粹是為了個人出名等。

本案中,上訴人王建良的訴訟請求是要求東方航空退還其“東方萬里行”的積分40,000分,并賠償其因調取東方航空企業信息的經濟損失40元。經我院調解,東方航空對王建良的各項訴訟請求均表示接受,并履行完畢,王建良的訴訟請求已經全部實現。有鑒于此,王建良再堅持主張最初的訴請,拒絕撤回上訴,明顯不合常理。綜合其在訴訟過程中的言行后發現,王建良有意圖獲得示范性判決的訴訟目的。

二、示范性訴訟是一把雙刃劍

    示范性訴訟有利有弊。其優點在于:第一,通過對典型案件的審理,可以確定一類案件中當事人的權利義務,特別是對存在法律空白的新類型案件尤具有示范意義。由于法律總是滯后的,但社會生活總是千變萬化的,示范性判決具有彌補法律漏洞,明確法律關系,指引人們行為的積極作用。第二,從長期來看,示范性訴訟可能具有避免群體性訴訟的功能。由于商業行為具有交易對象不特定性的特點,而相關的交易行為又具有相似性的特征,因此由之引發的糾紛具有相似性、群體性的特點。示范性判決有助于促使當事人調整行為,當事人依法辦事的結果將大大減少糾紛的發生,從而在源頭上減少紛爭。第三,從長期來看,即使糾紛已經發生,由于法院判決具有國家強制力保障,其間接影響有助于糾紛在訴訟外得到解決。出于司法公正與執法統一的需要,同樣的案件應當得到相同的處理。因此,示范性判決具有減少其他同類糾紛涌入法院的可能,由于訴訟的結果是可以預期的,當事人可以參照示范性判決來達成訴訟外的和解。

示范性訴訟的缺點在于:第一,示范性訴訟多發于一些新類型案件,此類案件中的法律問題往往缺少法律的明確規定,法官在妥善處理此類案件上具有相當的難度。第二,由于我國采取二審終審的審級制度,絕大多數案件在中級法院終審,由中級法院做出終審的示范性判決,權威性還不夠,所能覆蓋的轄區范圍也有限。中級法院的法官忙于日常辦案,由于精力等方面的限制,以及審限的要求,法官無暇在繁忙的辦案中對示范性訴訟做到充分地平衡利弊、協調各方、統籌兼顧,因此也就無法象立法機關那樣制定出具有權威性的行為規范。第三,我國不是判例法國家,法院不能造法,上級法院的判決對下級法院不具有法律上直接的拘束力,因此,示范性訴訟在我國沒有生存空間。第四,對新型案件的處理可能見仁見智,不同法官、不同法院對此類案件的處理結果可能差異較大,容易導致執法不統一,示范地不當反而會引發當事人選擇法院訴訟等問題。第五,從短期來看,一旦當事人獲得勝訴判決,有可能促使許多潛在的當事人“跟風”,紛紛訴至法院要求得到同樣的判決,從而引發群體性訴訟,法院將難堪重負。

從本案而言,一審法院認為,王建良在航班即將離港前才提出掛失,也未提供相應的證明材料,東方航空不予辦理補票手續并無不當。在乘客無法通過補票獲得合同權利救濟的情況下,自行購買的客票可按規定申請退票,但由于免費客票系由積分兌換,退票退款顯然有悖公平,按照恢復原狀的原則,仍應以退還積分的形式予以救濟,東方航空不予辦理退票亦無不當。筆者假設,如果一審法院沒有注意到“退票退款顯然有悖公平”,而直接判決東方航空退票退款,由此引發的后果將可能會出現其他會員以遺失機票為由,要求東方航空予以退款,從而將積分予以兌現。假如法院判決全額退還積分,將產生會員以客票遺失退票為由,延長積分有效期的情況,顯然不符合航空公司訂立合同的主要目的,有悖于合同權利義務的對等。可見,在審理具有示范意義的訴訟時,法院的判決就具有了波及社會的影響力,一旦有所不當,其社會影響極為嚴重。二審法院通過判決駁回王建良訴訟請求的方式,使其無法得到勝訴判決,從而避免了潛在的人以本案為樣板,提起類似的訴訟,不僅實現了本案的案結事了,而且有助于避免同類糾紛涌入法院。

三、從個案微觀的角度來看,民事訴訟應以解決具體的糾紛、實現案結事了為目的

由于本案具有示范意義,上訴人王建良的訴訟請求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其實體權利應當得到保護。但是,如果以判決的方式定紛止爭,一旦判決有所不當,可能會產生難以預料的后果。二審法院巧妙地從民事訴訟的目的出發,有理有據地駁回了上訴人的訴請,既實現了上訴人的系爭利益,又避免引發不必要的麻煩。

學術界對民事訴訟目的的爭論莫衷一是,學說林立。“私權保護說”主張,民事訴訟制度的目的就是為了保護實體法所規范的實體權利;“私法秩序維護說”認為,民事訴訟制度是基于國家維護私法秩序的目的而設立的;“糾紛解決說”主張民事訴訟的目的在于以國家強制力解決當事人之間的糾紛;“程序保障說”認為,民事訴訟制度的確立是為了給予當事人雙方在訴訟過程中平等的地位, 并使其平等地享有各種訴訟權利、使用各種攻防武器, 各自擁有主張、舉證的機會;“權利保障說”提出,訴訟制度基于憲法所保障的權利實為實體法上的實質權;還有“多元說”將前述學說融合在一起,認為民事訴訟目的具有多重性和層次性。

筆者認為,之所以對民事訴訟目的的理解有如此大的分歧,一個重要的原因在于立論者觀察的角度和立場不同,才導致橫看成嶺側成峰。從當前的司法實踐來看,尤其是從個案微觀的角度來看,民事訴訟當然是以解決具體的糾紛、實現案結事了為直接目的,因此“糾紛解決說”顯得比較貼近實際。既然民事訴訟的目的在于解決具體的糾紛,一旦對方當事人接受上訴人的上訴請求,糾紛就不復存在,法院也沒有繼續審理的對象,繼續進行訴訟不僅已無實際意義,而且還將浪費有限的司法資源。

本案中,王建良的訴訟請求為要求東方航空退還其“東方萬里行”積分40,000分,并賠償因調取東方航空企業信息的經濟損失40元。東方航空對王建良的各項訴訟請求均表示接受,并履行完畢,王建良的訴訟請求已然全部實現,本案訴訟已無繼續進行之必要,其再堅持主張最初的訴請,沒有依據,故而應判決駁回上訴人的全部訴訟請求。

    【附錄】

編寫人:丁慧,民一庭助理審判員;劉江,民一庭書記員。

裁判文書案號: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2007)滬一中民一(民)終字第3157

合議庭組成人員:沙茹萍(審判長)、楊奇志、丁慧(主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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